乒乓为桥 师心为暖 ———教师李洋六年成长记

来源:楚华看点     时间:2026-01-21 11:45:22    浏览量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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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那是2019年初秋,通山县九宫山镇第一小学,李洋站在校门口,深吸一口气——这座让她度过了六年小学时光的母校,此刻,她的身份从坐在课桌前仰视老师的小女孩,变成了即将走上讲台、被四十五双眼睛注视的小学教师。

  李洋的故乡在二十公里外的九宫山镇风景区李家铺,一个被竹林和溪流环绕的大山深处的小村庄。她的童年记忆里,最清晰的是每天徒步四十分钟山路上学的清晨,以及教室里那块总是擦得干干净净的黑板。小学班主任陈老师常说:“读书是走出大山最近的路。”这句话像种子,在她心里生根发芽。2015年,她考入大学;毕业后,当同学们纷纷选择留在城市时,李洋望向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,眼前浮现的却是故乡冬夜教室里那盆炭火,以及火光映照下陈老师批改作业的侧影。

  “总有人要回去的,我是党员,应该回到山区去教书育人”她轻声对同学说,“我就是被当年的老师留下的光唤醒的,现在该轮到我成为光了。”二十二岁的李洋回到了大山,回到了母校,成为一名山区小学教师。

  

  李洋一辈子忘不了第一堂课的尴尬处境。

  那天,李洋特意穿了略显成熟的浅灰色套装,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。她提前半小时来到四年级教室,在黑板上工整地写下“李洋”两个字,又在右下角画了一枚小小的乒乓球拍——这是她读书时最擅长的运动。

  铃声响起,孩子们蜂拥而入。最初的几分钟是安静的,四十五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新老师。李洋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审视:太年轻了,像大学生,真的能教我们吗?

  “同学们好,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李洋,也是你们的语文老师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未来两年,我们将一起学习,一起成长……”

  “老师!”教室后排突然站起一个矮个子男孩,“你才刚毕业吧?我姐也是大学生,经常哭鼻子呢!”

  哄笑声瞬间炸开。孩子们像得到了某种许可,窃窃私语变成公开讨论:“她画的是乒乓球拍!”“看着还没我表姐大呢!”“会不会管不住我们啊?”

  李洋感到脸颊发烫,她试图维持纪律,但声音被淹没在喧哗中。那堂精心准备的《观潮》赏析课,最终在混乱中草草收场。下课铃响时,她好像看到窗外几位家长摇头叹气的样子,听到隐约的议论:“这么年轻的老师,能行吗?”

  那天傍晚,她翻开尘封的相册,找到自己小学四年级的班级合照——站在她身旁的,正是当年那位总是耐心无限的陈老师。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:“教育是慢的艺术,要有等待花开的耐心。”

  她忽然想起苏霍姆林斯基的话:“一个好教师意味着他是个热爱孩子的人,感到跟孩子交往是一种乐趣。”问题或许不在于孩子们是否接受她,而在于她是否真正走近了他们。

  转机发生在第三天中午。

  李洋路过操场时,看到了那个带头起哄的男孩——他叫成安,正和一群孩子在唯一的水泥乒乓球台边挥拍。球台已经很旧了,绿色漆面斑驳脱落,但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,每一个扣杀都伴随着纯粹的欢呼。

  她站在梧桐树下看了很久。成安打球时有种特别的专注,接到好球时会咧嘴大笑,失误时会懊恼地跺脚——这和课堂上那个挑衅的男孩判若两人。

  李洋想起自己大学时曾以乒乓为伴,宣泄自己枯燥压抑的生活。她深吸一口气,走向球台。

  “成安,我可以加一个吗?”

  空气突然安静。孩子们惊讶地看着这位年轻老师,成安楞了几秒钟后,他默默递来备用球拍,第一个球,李洋轻轻推挡过去;成安猛力扣杀,球出界了。第二个球,她加了旋转,成安接球下网。第三个球,两人打了五个回合,最终成安一记擦边球得分。

  “哇!老师会打球!”围观的孩子惊呼。

  成安抹了把汗,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:“老师,你打球这么厉害?”

  “我以前也爱打球。”李洋笑了,“想不想经常和老师打?不过有个条件——”

  “什么条件?”成安急切地问。

  “帮我一起管好班级,不打架闹事,怎么样?你当老师的乒乓球搭档,也当班级的纪律委员。”

  男孩愣了两秒,然后用力点头:“好!”

  这个简单的约定,成了改变的起点。从那天起,每天午休时分,操场乒乓球台边总会围着一群孩子。李洋不再是遥不可及的“李老师”,而是会输球时会大笑的“洋姐”。她在球桌上教他们旋转球的技巧,也在闲聊中了解他们的生活:谁的父母在外打工,谁和爷爷奶奶住,谁的梦想是当画家……

  成安信守承诺。早读课上,他站在讲台边带领朗读;课间打架时,他第一个冲过去拉开;黑板角落的“纪律评分栏”上,四年级的星星越来越多。李洋则悄悄观察着这个男孩的变化——他的作业开始工整了,他的作文里出现了“责任”这个词,他甚至在一次班会主动发言:“我们不能给洋姐丢脸。”

  最动人的一幕发生在十月的某个清晨。那天李洋因批改作文睡晚了,匆匆赶到学校时,早读铃已响过五分钟。她焦急地跑向教室,却在走廊停住了脚步——教室里传来整齐响亮的读书声。透过窗户,她看见成安手持语文书站在讲台旁,神情认真得像个小老师。下面四十四个孩子神情专注地跟着他大声朗读《精卫填海》。

  李洋背靠墙壁,眼泪无声滑落。那一刻她忽然懂得:教育不是单向的灌输,而是彼此的唤醒。她唤醒了成安内心的责任感,成安则用行动告诉她——信任,才能创造奇迹。

  

  成长,从来就不是一帆风顺的。

  十一月的一个中午,同事急促的呼喊让李洋心头一紧:“李老师,你们班成安出事了!”

  教学楼下的花坛边,长安的奶奶正拉着他的衣领喘气。男孩嘴角带着血痕,校服皱巴巴的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——那是防溺水安全责任书,右下角有一片明显的油污。

  “这孩子……我说我送来,他非要自己带……”奶奶眼圈红了,“我不小心把纸放饭桌上了,沾了油,他就急得冲出门追我,摔了一跤……”

  李洋蹲下身,轻轻擦去成安嘴角的血迹。男孩倔强地别过脸,但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委屈。“为什么这么着急?”她柔声问。

  “你说过……这是重要文件,要干干净净交回……”成安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奶奶她不懂……”

  李洋的心被揪紧了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曾因为母亲不理解学校的要求而大发脾气。那个瞬间,她看到的不是“不尊重长辈的坏孩子”,而是一个把老师的话看得太重、重到可以不顾一切的孩子。

  她挽起成安的肩膀:“走,先去办公室处理伤口。”

  棉签蘸着碘伏轻轻擦拭时,成安终于哭了。不是大哭,而是压抑的抽泣,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。李洋递来温好的牛奶:“慢慢说,老师听着。”

  那个午后,办公室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男孩断断续续的讲述。他说爸爸妈妈在广东打工,三年没回家了;说奶奶识字不多,总是搞错他的作业要求;说他害怕让老师失望,因为“你是第一个让我当班干部的老师”……

  “成安,发脾气不可怕,每个人都会有情绪。”李洋分享了自己的故事,“老师小时候也常和妈妈吵架,因为她总把我辛苦做的手工作业当废品扔掉。但后来我学会了写纸条——‘妈妈,这个不能扔,周一要交’。你看,沟通比生气有用,对不对?”

  男孩低头喝着牛奶,良久,轻轻点头。那个回望的眼神里,某种坚硬的东西融化了,取而代之的是悄然萌发的懂事。

  从那天起,李洋的办公桌抽屉里多了一本“沟通笔记”。长安学会了给奶奶画示意图说明学校要求,李洋则每周给长安的父母发去孩子的近况和照片。虽然远隔千里,但那份断裂的连结,正在一点点修复。

  

  成长的风雨历程,我们一同走过。

  六年级的春天,陈明突然沉默了。乒乓球台上不再有他活跃的身影,课堂上他总是望着窗外发呆,作文里出现这样的句子:“有时候希望自己快点长大,有时候又害怕长大。”

  一个周五放学后,李洋留下了陈明。轻轻地问:“最近好像有心事,想说说吗?或者不想说,我们就安静地坐一会儿。”陈明盯着自己的鞋尖,许久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我爸……肝癌晚期。”

  空气凝固了。李洋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脑海中闪过球场上的陈明——扣杀时大喊“看球!”、赢球时跳起来“亚耶”、输球时不服气地要求“再来一局”。那个仿佛永远充满活力的孩子,此刻低着头,肩膀垮塌,承担着十二岁生命难以承受之重。

  她伸出手,轻轻放在他颤抖的肩膀上。“有老师在这里,”她说,“我任何时候都会在你身边。”

  周末,李洋特意买了一个篮球去了陈明家。那是老街的一处老屋,黄狗摇着尾巴迎接,奶奶手忙脚乱地搬椅倒水,握着她的手久久不愿松开。墙上贴满了陈明的奖状:“进步之星”“乒乓球赛亚军”“优秀学生”……

  “这孩子……多亏了您……”奶奶反复说着,眼泪在皱纹里蜿蜒。

  李洋没提那些沉重的话题。她和陈明在屋前的空地上打球,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村里回荡。她教他三步上篮,故意漏接他的投篮,在他进球时鼓掌。黄昏降临时,陈明送她到在家门口。

  “老师,”他忽然开口,“如果我爸爸……我是不是就不能读书了?”

  李洋转过身,认真看着他的眼睛:“陈明,听我说。无论发生什么,老师都会帮你。学校有资助政策,老师也会想办法。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:好好读书,好好长大,这是对你爸爸最好的安慰。”

  男孩的眼眶红了,但他用力点头。那一刻,李洋仿佛看到某种蜕变——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孩子,正在学习如何面对风雨,如何在废墟上站立。此刻,她忽然懂得了什么是教育,教育不仅在课堂上,更是在日常的生活的深处中,教育不仅是传递知识的光,更是当黑暗降临时,你能成为那盏不灭的灯。

  

  每一个孩子的内心都有自己的小故事。

  在李洋的班级里,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档案,不仅是成绩单,而是记录着兴趣、特长、家庭情况、小心愿的成长笔记。

  她践行着“课上严师,课下姐姐”的理念。课堂上的李洋是严谨的:拼音必须读准,作文必须打草稿,古诗词必须人人会背。她告诉孩子们:“基础不牢,地动山摇。现在严格,是为了你们将来走得更远。”

  但下课铃一响,她就会收起教鞭,变成孩子们口中的“洋姐”。课间,她常带着跳绳、毽子到操场;放学后,她送路远的孩子回家,一路上听他们讲山里的趣事:哪种蘑菇能吃,哪条小溪有鱼,哪棵野果树最甜。

  对于那些特殊的孩子,她倾注了更多心力。父母离异的小雨,总在作文里写“我想有个完整的家”,李洋就让她当语文课代表,把她的作文当范文朗读;患有轻度自闭的浩浩,不敢与人眼神交流,李洋发现他对植物有惊人的记忆力,就让他负责班级的“植物角”,现在浩浩能准确说出二十多种植物的学名和习性。

  真诚换来了毫无保留的信任。孩子们会把不敢告诉父母的心事写在信纸上,折成纸飞机悄悄塞进她的办公桌抽屉:

  “洋姐,我妈妈生了弟弟后,好像不爱我了。”

  “老师,我喜欢班上一个女生,这是不对的吗?”

  “我想当画家,可爸爸说画画没出息,我该怎么办?”

  这些稚嫩的笔迹,是她最珍视的礼物。每一封信她都认真回复,有时是长长的回信,有时只是一个拥抱,一句“我懂”。她明白:对于这些留守儿童、这些缺乏陪伴的孩子来说,被看见、被理解,有时比考一百分更重要。

  毕业节,正是山花最烂漫的时刻。

  六年级的最后一个学期。毕业的伤感与对未来的憧憬交织,孩子们变得格外黏人。周末,他们常等在学校门口,拉着李洋一起去学校后面的河滩上走一走。

  河水潺潺,笑声连连。平日里的小调皮们也卸下拘谨,争相分享自己的梦想:小雨想当作家,浩浩想当植物学家,体育委员想参军保家卫国……那个总是惹麻烦、李洋批评最多的男孩小伟,突然认真拉住她的手:

  “老师,你去初中吧!我想您初中也带我们。”

  “对!老师跟我们一起升学!”其他孩子纷纷附和。

  李洋愣住了。她看着这些从四年级时的“小豆丁”长成如今少年模样的孩子,看着他们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,让她忽然哽咽。

  原来,那些课堂上的严格要求,那些课下的暖心陪伴,那些乒乓球桌边的欢笑,那些办公室里的长谈,早已在岁月里酿成了最深沉的情感。她不只是他们的老师,更是他们成长路上的见证者、同行者、守护者。她知道,有些种子已经发芽,有些光已经开始传递——而这,正是教育最动人的循环。

  “老师会一直在九宫山镇一小,”她微笑着说,“但你们要飞向更远的地方。记住,无论去哪里,老师永远在这里等你们的好消息。”

  老师的温暧,可以从一个学生延伸到班级,也可漫延整座校园。

  同年秋天,李洋接任了学校少先队大队辅导员的工作。她将班级里那套“乒乓为桥”的理念,延伸到了全校范围。

  每周一的升旗仪式上,她训练小旗手们踢出标准的正步;校园广播站里,她指导孩子们录制“文明礼仪小讲堂”;放学时,红领巾监督岗的孩子们认真检查路队纪律;每月的“星光少年”评选,让每个孩子都有机会因为某个闪光点而被看见。

  最让她骄傲的是,501中队的成梓豪同学经过层层选拔,代表咸宁市参加了全国少代会。那个曾经胆怯内向的男孩,站在报告厅里发言时,眼里有光,声音坚定。他回来后对李洋说:“老师,我看到了更大的世界,我也要让世界看到我们山里孩子的样子。”

  李洋开始更深刻地理解教育的意义:它不仅是知识的传授,更是视野的开阔、人格的塑造、生命的点亮。在这所群山环抱的乡村小学里,她带着孩子们通过书本看世界,通过活动练品格,通过一点一滴的陪伴,让他们相信:山的外面有海,海的尽头有天,而他们的未来,有无限可能。

  教育的真谛是什么?李洋现在有了更深的答案。

  如今,李洋在教育岗位上已走过六个春秋。她送走了三届毕业生,又迎来了三批新生。办公桌抽屉里的信换了一批又一批,乒乓球拍打坏了两块,教师节贺卡攒了厚厚一沓。

  她常想起自己的来路——九宫山镇风景区李家铺的老屋,屋后那片竹林,还有当年陈老师站在讲台上说“读书是走出大山最近的路”时眼里的光。六年间,她明白了:走出去,是为了更好地回来;她看见了球在角逐运转中的快乐与成长,她更愿成为一束光,是为了照亮更多人前行的路。

  老师,不是威严的压制,不是单向的灌输,不是成绩单上的数字。它是乒乓球台上递来的那块旧球拍,是办公室那杯温热的牛奶,是家访时那个沉默的篮球,是毕业前山路上那句“老师跟我们一起升学”。

  师生是一场双向的奔赴:老师走向孩子的世界,孩子走进老师的生命。在这段旅程中,老师放下“教育者”的架子,以真诚、以耐心、以平等之心搭建桥梁;孩子则回报以最纯粹的信任、最真实的成长、最动人的蜕变。教育,最终都指向一个温暖的真相:当你真心爱孩子,孩子会以整个童年的真诚来爱你;当你相信他们能成为更好的人,他们真的就会努力长成那个样子。

  李洋推开三年级教室的门——新的一天的相遇开始了。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——六年前的那种忐忑已经沉淀为从容,那种迷茫已经转化为坚定。李洋知道,新的故事即将开始。乒乓为桥,师心为暖——这是她与每一届孩子的成长之约,是她与这片土地永恒的约定,也是一个从大山里走出的姑娘,对故乡最深情的回馈。

  而教育的动人之处,正在于这生生不息的循环:曾经被光照亮的人,最终成为了光本身;曾经被温暖过的生命,终将把这份温暖传递给更多的人。在这片群山之间,铃声会继续响起,银杏会继续枯荣,而爱与成长的故事,永远崭新,永远动人。

  (作者 张长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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